回到舰上,冷南枫泡了壶凤庆府的普洱茶,这还是出发前曲绍长送过来的,她给凌曜倒了一盏就坐在他对面杵着腮帮子看着他。
「怎么了?」凌曜端起茶盏喝了口茶,「嗯……让我猜猜,这眼神儿是有事儿!」
「不然呢?」冷南枫笑了。
「嗯,笑了,就证明不是什么大事,来,说给你家将军听听。」凌曜曲起一只手肘抵在桌面上拳头支棱着脑袋,伸长了双腿就这么闲适的瞧着冷南枫。
「昨天你跟各位将军说,咱们先去满剌加,回程再帮吉兰丹打海盗。」
「是啊!怎么了,不对吗?」凌曜挑了下眉毛疑惑的问。
「当然对,只是,如果你是蒲城主你放心吗?或者说,会信吗?」冷南枫双手握着茶盏转动着。
「嘿!」凌曜收回双腿转向冷南枫,「那不然他想怎样?我是那言而无信的人吗?」
「你当然不是,只是咱们跟他素昧平生,他不见得会放心。」
「他不放心又能怎样?还能拖着我不让咱走不成?」
「不是……只是,这是打仗……」冷南枫神色暗淡了下去。
「阿枫,」凌曜靠近了些伸手抬起她的小下巴,「我知道,一说起打仗你就忧心,上次去屿山之前你也是这个样子。」凌曜把人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,「没事的,不怕!」
「嗯。」冷南枫靠在他的颈间,「等晚间姐夫回来了咱们再议,商人之间的事没那么顺畅。」
「好!听大总管的!」
还真被冷南枫说中了。
晚间,邵平和曲绍长等人回来了,他俩带着另外三位东家直接上了中军船。还没进舱冷南枫就迎了上去,「姐夫,怎么样?可谈妥了?」
「嗯!将军,还记得我怎么说的来着,咱们家阿枫,骨子里流的就是经商的血。」曲绍长看上去情绪很不错,「今天蒲城主和吉兰丹城里的商号,给我们的价格,比阿枫先前说的还高了一成。」
凌曜笑看着冷南枫,「你再夸她,她尾巴就该翘上天了。」
冷南枫给曲绍长倒了杯水,曲绍长正口干舌燥呢,接过水杯一饮而尽,「价格是好谈,而且我估摸着这里离满剌加那么近,咱们东边来的货,他们开的价不会比满剌加低,更何况这次有你撑腰,蒲城主坦言这个价格咱们在满剌加是拿不到的,所以咱们这些老商号合计合计,余杭的货就全部卸这里都行。」
凌曜笑着说道,「那是好事情,生意的事你们是行家。」
「这头回打交道的生意人,大家都得彼此提防,这个正常。」曲绍长抖了抖袍子坐了下来,「只是关于货款,他们有想法。他们的意思是银子得等咱们从满剌加回来后再付。其实这在生意场上是常有的事,我们也不计较,只是大家都是第一次打交道,还是有点不放心。」
「嚯!他们这是扣货?他敢么?他当我啥呢?」凌曜有点火起。
「他们其实是怕你不帮他们剿海盗,就这么放咱们走了,咱要真走了,茫茫大海他上哪去找咱们。」冷南枫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凌曜越想越火大,「那余杭的货还就不给他们,他敢抢么?」
冷南枫淡淡的说道,「可他们的开价高啊。」
曲绍长见凌曜脾气上来了,便赶紧圆场,「将军,我有个想法,反正这次我的货都卸这儿了,我就留在这儿,等你们从满剌加回来再来接我。他们这边也有一些货是我想进的,我就留下慢慢谈。余杭其他商人你把他们带着走,满剌加说不定有他们想进的货。但前提是,吉兰丹必须先把货款结了,其他东家才有钱进货啊。」
一听这话,凌曜的火更大了,「把你留下?押给
他们当人质?瞎扯!老子打仗,十年了,从没把任何一个弟兄押给谁当人质,不干!」
曲绍长原本是想劝他呢,谁想适得其反,便赶忙把茶盏往凌曜面前推了推,「将军先别动怒,喝口茶。我不是人质,我就是一普通的商人而已,不算人质。只要能解决问题,我就没问题。而且,为着将来咱们商路的畅通,和吉兰丹这层关系必须得有,还有,最重要的是那些海盗必须得除,否则,这商路走不了。」.ν.
凌曜听着曲绍长的这番话,一时想不出该咋办了。冷南枫看了他一眼,转头跟曲绍长说:「姐夫,今儿也晚了,你们先回船歇下吧,都累了一天了,咱们明天再议。」
曲绍长听出她圆这场的意思,是有话要单独跟凌曜说,于是起身跟凌曜告辞,招呼着各位东家先回船了。
冷南枫看着他们的驳船离开,走进舱转身把门关上。
凌曜静静的瞧着她:「说吧,你把他们都支开,要说啥?」
冷南枫走过去俯身看了看他的眼睛,「嗯,瞧着还有气呢,等你先冷静点儿,你火气那么大我咋敢说。」
「还有你不敢的?整个营里敢踢我打我掐我的就你一个,你还不敢?」凌曜伸手把她拉到跟前来坐下。
冷南枫顺势握住他的手,「跃霄,姐夫说的在理。余杭的这些货,卸在这里是最合适的。商船的货全部到了满剌加,这价格一定会下降,这对余杭的这些商人来说,咱们之前的承诺就打了折扣。而且,蒲城主也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,他也只不过是为他的城民做考虑,他拿那些海盗是真没办法,所以只能想那么个辙来牵住你,这真的情有可原。」
看着凌曜的神情缓和了些,她顿了顿继续说:「姐夫呢,这一趟他其实压力也挺大的,在商会里是他挑的头发的帖,带着那么一帮东家掌柜的出来,如果不能带大家赚更多的钱,他会过意不去。最主要的是,姐夫他信任你,他对你的信任会传递给其他人,还会传递给蒲城主。商人,本来就是靠信誉打天下,所以我觉得姐夫这么做是最合适的。」
「嗯。」凌曜吭了一声,「理儿是这个理儿,但还是担心姐夫的安全。」
「安全肯定没问题,蒲城主难道会拿这个跟你开玩笑?他不敢。」冷南枫瞧着着氛围好了很多了,便又接着说,「还有,为了姐夫的安全为了让蒲城主更放心,你把我也留下来。」
凌曜原本已经缓和了很多的神情再次犀利起来,他抬起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冷南枫:「你再说一遍?」
「把我也留下!」冷南枫清晰的又说了一遍。
凌曜忽的站起身,绕着舱转了两圈,抬脚就踢翻了一把椅子。门外的邵平和江笠吓了一跳,竖起耳朵好好听着舱里的动静。
凌曜又转了一圈儿,踹了椅子还不解气,「你以为这是像上次把你留在梧州一样简单是吧?你是让我亲手把你押给别人当人质!那我在你眼里成什么人了?」他捏起茶盏「啪」的摔在舱门上。
门外的人慌了,邵平立刻敲门:「主子!」
江笠则叫了声:「公子!」
舱里冷南枫平静的答了句:「没事。」
凌曜撑着桌子站着,一声不吭。冷南枫等了一会儿,站起身走到凌曜的身后抱住了他的腰,把头抵在他的后背上柔声说,「别生气好不好?」半响,凌曜还是没说话。
「你转过来,」冷南枫使劲想把他扭过来,可是扭不动,「你不看着我,我怎么跟你说话?」想了想,她一弯腰,从凌曜的手臂下钻了过去,面对面的看着他,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脖颈,踮起脚尖使劲的勾住。凌曜抬起一只手要把她扯下来,她就勾得更紧。
「没用,这招没用。」凌曜还带着怒气。
「那你先听我说完,如果我说完你还是觉得没用,那我就听你的。」
「不听!」
「是不想听还是不敢听?」
「有区别吗?」
「有!不想听,那是我无理取闹;不敢听就是我言之有理。」
冷南枫见他不吭声儿了,知道他在听着,便放心了许多。
「还有,」她噎了一下,「我这么吊着,腰和脖子都要断了。」
凌曜哼了一声,抬手把人抱起放在桌上坐着,两人目光平视。
冷南枫喘了口气,抬手轻轻的揉了揉他的眉头,「不要皱着眉嘛,瞧着害怕。」
「还有你怕的?」
「当然有,现下不就是。」她用手指描画着凌曜的眉毛,继续说,「跃霄,商队的理由和姐夫的理由,姐夫都说了,我说的是我的理由和舰队的理由。」她顿了顿,想确定凌曜是否在听。
「嗯,听着呢。」凌曜继续绷着脸瞧着她。
冷南枫微微一笑,双手捧起凌曜的脸,「啾。」的先亲了他一口,这还是两人之间冷南枫第一次主动示好。
「这是打个巴掌给个枣是吧?」凌曜语气柔和了许多。
「下午那会儿,你说我害怕,还记得不?」
「嗯。」
「其实不完全是害怕,是不确定,是猜不透。」
「不确定啥?」
「这群海盗,跟之前屿山的倭贼完全不一样。屿山不远,完全是在咱们自己的地界儿,邵平哥带着人和渔民探个七八日能完全了解他们的动向,你是有备而战。」
「嗯,继续。」
「这次不一样,你完全不知道对手的情况,仅凭的是蒲城主一面之词。这个孙胜既然能在这么广阔的一片海域横行十几年,他就绝对不是个简单的海盗。我的直觉告诉我,他不仅狠,还狡猾。对付这么个又狠又狡猾的对手,你仓促应战才是最让我害怕的。」
冷南枫说到这儿,伸长了胳膊把凌曜的头拉向自己,两人前额相抵。
她平复了一下情绪,放开手继续说:「城主说他们千的海盗,我们的舰队里,虽然有八千多人,但能打仗的士兵不,兵力你不占优势。吉兰丹有守备军,他们的守备军如何加入战斗还得议。而户部的时间也紧,商船的护卫没你不行。」
「那万一孙胜出现在这里呢?」
「你把邵平哥,覃将军和朱瑜、张标留下,四艘战舰的威慑力也足够了,更况且了,咱们在这儿猜测孙胜,他的海盗难道不会猜测咱们?商船都跟着你走了,即使他知道了咱们的存在,他暂时肯定不会动,所以你得快去快回。邵平哥一定要先去探哨,如果是从满剌加回来再考虑这些,那耗时就更长了,商队里的商人和户部的商人等不起。但是,我们对这里太陌生了,即使是邵平哥亲自出马也不一定探得详细。」
凌曜听着她的分析,「如果只是探哨这种事,留下老覃和邵平就足够。」
「这不是最主要的,」冷南枫听着他的语气依然不肯放松,「跃霄,咱们这趟还有个重要的事儿,给营里添置火器。今天沙甲正好说到这事儿,我觉得是完全撞到我面前了。」
「难怪刚才在城墙上看你发呆呢,原来在想这个。」
「嗯,你想啊,咱们购买火器的事儿,是背着朝廷而为之的事,可眼下户部的大小官吏和商船天天在眼前晃动,你能避得开吗?我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,所以今天沙甲一说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军器坊,那不就是天助咱们么?」冷南枫瞧着他神色有些松动了,便继续说,「这些事儿或许交代了邵平哥他能做到,但肯定会有好些细节他想不到,我俩都不在,他就没人可以商
量。」
「跃霄,我留下来不是押给蒲城主当人质,是为了把后面那一仗打赢,我不要你去打毫无准备的仗。」
凌曜这会儿不吭气了,他沉默了半晌依旧有些不情愿的说,「可前面就是满剌加,是你娘的故乡。」
「这个嘛,即使是让我娘来选,她也会选择留下。」
这下凌曜彻底不知道怎么反驳她了,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抬手轻抚着冷南枫的脸,「阿枫!我明明想反驳你也不想答应你,可为何啥也说不出来。」
「因为你知道我说的有理。」冷南枫瞧着他笑了。
凌曜叹了口气,「就因为你有理,我才害怕。」
冷南枫诧异了,「害怕?」
「嗯,害怕。」凌曜把她按进怀里不让她看自己,「从第一次把你一个人留在余杭开始,我就害怕每一次的把你留下。」
这话就像他那双有力的手一样紧紧的攥住了冷南枫的心,半晌,她抬起头瞧着他的双眼,伸手勾下他的头,吻了上去。